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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活在噴子和正確者的夾擊中


當我們活在噴子和正確者的夾擊中


如果說噴子體現了右翼民粹對于知識憲法的踐踏,那么與此同時 , 左翼民粹從另一個角度對知識憲法發起了攻擊 , 這就是所謂的“嗆聲文化” 。
最近幾十年,數字深刻改變了人類社會,泛濫的信息使得越來越難以辨別 。通過刻意制造和傳播虛假信息發動信息戰,日益成為公共領域的常態,這不僅造成了公眾的認知混亂 , 也催化和加劇了社會 。
如何讓人類的心智和社會秩序免受海量信息垃圾的干擾和摧殘,業已成為一個亟待解決的問題 。正如20世紀著名詩人艾略特在《巖石》一詩中所云:“我們在信息中失去的知識在哪里?”
美國學者勞奇在《知識憲法:保衛真理》一書中指出,上述問題的實質是社會認識論 , 亦即社會對于如何識別、保護和發展客觀真實的知識達成某種公共標準 。
本書闡釋了“知識憲法“的規則體系,并分析了它在當今時代所面臨的沖擊 。喬納森·勞奇是美國布魯金斯學會資深研究員 。
這是每個國家和文明都無法回避的基本問題 。歷史上常見的解決方案是訴諸神諭、圣典或君主的權威,這意味著通過或暴力來制定并迫使公眾接受對于客觀真實的判定標準,是保守封閉的傳統社會的常態 。而當15世紀古登堡印刷術發明之后,從歐洲開始 , 人類社會出現了信息的爆炸性增長,引發了劇烈的社會動蕩和宗教戰爭 。作為回應 , 知識階層開始接受一個激進的想法,拒絕神諭、圣典和君主的權威,將客觀知識的公共標準交付到一個分散的、遍布全球的社群網絡手中,通過科學和啟蒙運動 , 逐漸形成了一個識別客觀知識的規則體系—勞奇將其稱為“知識憲法” 。
雖然并非法律意義上的憲法,但是知識憲法同樣有它自己的制衡機制(同行評議)、分權(專業化)、管理機構(科學協會和專業機構)、投票(引用和確認) 。知識憲法有兩條基本規則,第一條規則是言論自由 , 任何假說都可以被提出來;第二條規則是 , 一個假說只有在經受住了質疑和批評的考驗之后,才有資格成為知識 。如果它在未來被新的質疑和批評推翻,它就不再是知識 。這很像胡適所說的“大膽假設 , 小心求證”,但是這里的“求證”永遠向著被證偽的可能性開放 。
遵循知識憲法的社群網絡不限于學者和科學家,還包括新聞界、法院、執法部門和情報界等 。所有以證據為基礎的職業都需要測試和論證相互競爭的假說,其成員對自己的錯誤負責,也對其他成員負責 。
知識憲法的成果是驚人的,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首先 , 通過有效地組織海量的頭腦來解決海量的問題 , 它造就了爆炸性的知識增長;其二 , 通過促使人們用證據和論證來說服他人,它結束了通過驅逐和異端來達成社會共識的做法;其三,通過允許每個人都參與到建構知識的進程中 , 它推動了知識多元化和思想自由 。
知識憲法的天敵是“troll”,這是一個近年來英語中的流行詞,其原義是“巨魔”,現在主要意指在網絡上發表煽動性、挑釁性的信息,以激起混亂、爭論和他人的激烈反應,引起他人注意的人或行為 , 中文的對應詞是“噴子” 。普通的謊言和宣傳試圖讓人相信一些東西,但噴子的目標是讓人不相信一切 。噴子不僅傳播假新聞,而且攻擊真正的新聞,并誹謗真正的新聞來源 , 他們釋放大量的謊言和半真半假的信息,蜂擁而上,堆積如山 。噴子不需要考慮說服力,也不需要考慮任何比表面上的可信度更高的東西,它只需要令人上癮 。像病毒一樣 , 它所關心的只是復制和傳播 。噴子是的,拒絕任何建設性的目標 。它所做的就是散布混亂 , 破壞信任,讓人無法確定任何事情是真實的,也無法確定任何人是正確的 。
【當我們活在噴子和正確者的夾擊中】勞奇指出 , 為了理解噴子的認識論,可以把知識憲法想象成一個漏斗 。在寬廣的一端,每天有數以百萬計的人提出數以百萬計的假說,只有極小一部分會被證明為真 。我們需要通過一個大規模的、社會分布式的試錯過程來處理這些假說,只有極少數能通過漏斗的窄端 。在那里,往往幾年后,一種社會閥門會將幸存的假說納入知識的典籍 。成功地將一個假說帶入典籍的人,會獲得聲望和回報;那些遵守規則而沒有取得突破性進展的人,會作為知識社群的一員贏得尊重;那些藐視規則的人則被忽視 。
知識憲法的平衡很重要 。為了保護漏斗的寬端 , 不允許審查,人們不論提出怎樣的假說 , 都永遠不會被定罪 。同時,為了保護漏斗的窄端,需要規范影響力 。游談無根的假說總是被忽視 。你可以相信和說任何你想說的話,但是,如果你的假說沒有經受住他人的核查和測試,或者你不把它們提交給他人評議,你就不能指望其他人發表、關心,甚至注意到你的想法 。達成這種平衡是很困難的,需要大量的隱性社會合作 。知識憲法既需要高度的寬容,也需要高度的紀律 , 而這兩者都不容易實現 。
噴子的特點就在于堅持認為所有的事實核查者和假說測試者都是假的,從而詆毀社會驗證現實的可能性 , 為無序的信息泛濫打開了大門 。通過海量散布謊言和虛假信息,他們不僅混淆是非 , 而且搗碎了辨別是非的標準,用混亂的信息轟炸奪取公眾的注意力并劫持公共對話 。
知識憲法的基本規范是:客觀真實的知識是存在的,對客觀知識的追尋需要經過社群網絡的認證,沒有經過測試的假說不是知識 , 等等 。噴子違反了所有這些規范 , 他們嘲弄真實,潑臟水,毀壞認證,嘲笑測試 。知識憲法的擁護者會捍衛他們的價值觀,但是當他們這樣做時,就會“喂飽”噴子,吸引公眾的注意力 , 讓噴子加倍攻擊 。這在數字化時代可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
首先 , 社交媒體為虛假信息創造了一個超低成本的傳播平臺 。動員由人類和機器人組成的噴子大軍很容易,也很便宜 。在美國 , 只要花幾百美元,任何人都可以買到成千上萬個足夠老的、看似可信的社交媒體賬戶 , 或者數百萬個電子郵件地址 。此外,通過使用在開放網絡上廣泛提供的廉價眾包服務,任何人都可以雇用大量“作家”,他們可以幫助大規模宣傳任何信息或意識形態 。
其二,軟件學會了入侵人們的大腦 。復雜的算法和細化的數據允許對信息和圖像做細微的調整和定位,令絕大多數人難以辨別真偽,從而被 。未來很快就會出現武器化的人工智能宣傳,為特定人群定制虛假的內容,并由成群的機器人傳播 。
其三,點擊率經濟創造了一種商業模式,使得虛假信息可以盈利 。Google、Meta等互聯網公司的廣告將頁面瀏覽量貨幣化,從而使任何能產生點擊率的東西貨幣化,而無須考慮其是否符合 。與此同時,傳統媒體的商業模式也崩潰了,由于準確的報道的制作成本比虛假信息要高得多,真實新聞的經濟優勢消失了 。
最后,人物乃至國家機器將噴子武器化 , 他們與自發的噴子和機器人互相復制和提示假新聞,從而刻意創造回聲效應 , 令社會徹底迷失方向 。
美國前總統特朗普就是典型的噴子 。根據《華盛頓郵報》的事實核查,他在4年總統任期內在公開場合共計說過30573條謊言 。特朗普在當選總統之前,作為一位投機商人通過操縱采訪人員、出演真人秀節目等等磨練了幾十年的技能,他在政壇的名聲始于他在2011年多次公開質疑時任美國總統奧巴馬并非生于美國,因此并非美國公民 。這是徹頭徹尾的造謠,但是特朗普就是用這種方式收割了第一批政壇擁躉 。
在2016年總統大選中,特朗普通過散布聳人的言論吸引媒體和公眾的關注 。他的競選顧問班農宣稱:“黨人并不重要 。真正的反對派是媒體,而對付它們的方法就是用垃圾淹沒之 。”勞奇指出,這個說法很粗糙,但是對于現代信息戰沒有比這更簡潔和準確的概括了 。特朗普的競選團隊很清楚如何利用數字時代的傳播技術給公眾,這是導致特朗普入主白宮的關鍵因素 。
在過去,知識憲法的規范和程序可以使虛假信息和荒誕不稽的假說邊緣化 , 不會破壞科學和社會,但它沒法使美國總統邊緣化 。身為美國總統的特朗普可以制定議程并主導新聞 , 可以把白宮變成一個謊言工廠,可以在他完全捏造的說法的基礎上召集一個公共委員會來從事捕風捉影的調查 。特朗普及其宣傳機器撒謊,目標在于剝奪公眾區分真偽的能力 , 當社會不存在共同的事實之時,制度便無法運作,美國陷入危機,從而方便特朗普獨攬大權 。
噴子能取得勝利嗎?勞奇指出,噴子是一群烏合之眾,而知識憲法有機構 。創造知識是一件專業化和結構化的事情,需要時間、金錢、技能、專業知識和復雜的社會互動 。雖然任何遵守規則的普通人都可以添磚加瓦,做出貢獻,但就其本質而言 , 知識憲法的核心是專業網絡 。要成為一個有素養的專業人士,需要多年的培訓和文化適應,這只有機構才能提供 。噴子的網絡是群龍無首的 , 這使得它們能夠自我組織和持續存在 。它們確實有一些機構節點—例如特朗普當總統時的Twitter賬戶—因此有能力搞出許多事情,但是圍繞知識憲法所建立的專業社群的制度化程度是噴子網絡難以望其項背的 。噴子一直無情地攻擊這些社群的核心機構 , 希望公眾把專業學者和采訪人員當成兜售個人偏見的騙子,而這些機構中的大多數已經在迎接挑戰 。
例如,美國主流媒體沒有被特朗普史無前例的民粹主義攻擊嚇倒或阻止,在特朗普的總統任期內 , 傳統媒體的訂戶和公信力有所躍升,特朗普對媒體的攻擊反而加強了媒體揭露的決心 。美國的法院和執法部門也作出了堅決的回應,司法系統以不受干擾的專業精神開展工作 , 以違憲為由叫停了特朗普政府的許多行政命令,這讓白宮感到非常沮喪 。
新媒體和社交平臺的表現不盡如人意,它們缺乏傳統媒體長期發展起來的深厚的機構文化和防御措施 , 讓噴子和機器人搶占了先機 。幸運的是,Google和Meta等行業巨頭已經宣布了它們對知識憲法的承諾,稱會將假新聞降級、剔除機器人 , 并阻止濫用行為 。
在當今美國社會,噴子體現了右翼民粹對于知識憲法的踐踏,與此同時,左翼民粹從另一個角度對知識憲法發起了攻擊,這就是所謂的“嗆聲文化”(Call-out culture) 。
嗆聲文化又稱為取消文化(Cancel culture),意指網絡時代的一種社群行為 , 即舉報某人或某節目不符合自己認同的正確,從而發動討伐,將其驅逐出原有的社會關系或媒體平臺,從而使其“被取消” 。
勞奇強調批評與嗆聲之間的區別:批評的目的是參與對話 , 找出錯誤;嗆聲的目的是污名化對話,懲罰犯錯者 。批評關心的是言論是否真實;嗆聲關心的是其社會影響 。在美國社會,左派的嗆聲文化通常都是針對那些帶有種族主義或性別歧視色彩的言論,似乎是占據道德高地的正義之舉 。然而,在嗆聲文化的影響下 , 一種最初并不代表共識的少數派觀點,可以先貌似處于主導地位,然后實際上成為主導,這是因為持反對意見的人由于害怕被孤立而選擇了沉默 , 從而用“沉默的螺旋”取代了公開辯論,結果就是形成虛假的共識 。即使最初的少數派觀點不無道理,虛假的共識所造成的惡果也是難以估量的 。
如果說知識憲法好比一個漏斗 , 那么噴子破壞了漏斗的窄端,嗆聲文化則破壞了它的寬端 。勞奇指出,知識憲法不允許把由言論引起的批評、冒犯或情感影響等同于身體暴力,也不認為可以為了保護某些人的情感不受傷害而阻止另一些人的言論表達 。對于任何誤導的、煽動的、褻瀆的和偏執的言論都應當容忍和保護,允許它們進入漏斗,對于它們的邊緣化和淘汰應當是通過知識憲法自身的規則系統,而不是通過化的嗆聲 。
回顧歷史,知識憲法作為不成文的規則體系,引領人類走出蒙昧和盲從,實現了高效的知識增長 。在數字導致信息泛濫、反智主義興起的今天 , 維護知識憲法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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