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知道,陳壽將呂蒙與周瑜、魯肅合傳,可知三人身份相似,均屬東吳柱石 。按官修史書“事類相從”的原則,可以看出在時人眼中,呂蒙的政治身份與立?。?與前任兩位都督應該高度相似,感興趣的讀者可以跟著趣歷史小編一起往下看 。
士人的政治立?。?往往與籍貫相關 。從籍貫角度看,周瑜(廬江)、魯肅(臨淮)、呂蒙(汝南)均是來自江北的流寓士人,不過呂蒙的立?。?與兩位前任都督又有不同 。
呂蒙的政治立場比一般的淮泗士人更加保守;同時,呂蒙早年曾被張昭拉攏,與魯肅的關系并不和睦 。
本文想就呂蒙的早年記載,探討其政治傾向與立場變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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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呂蒙與汝南士人
呂蒙來自豫州汝南 , 屬于流寓士人 。
從《孫堅傳》、《孫瑜傳》可知,東吳立國,仰仗的是淮泗集團的力量 。淮泗集團即“江北地主”,是跟隨孫策東渡的元從勢力 。因此流寓士人集團,在東吳扮演了重要角色 。
(孫)堅又募諸商旅及淮、泗精兵 , 合千許人 。--《吳書 孫破虜傳》
是時賓客諸將多江西人,(孫)瑜虛心綏撫 , 得其歡心 。--《吳書 孫瑜傳》
淮泗,顧名思義,即淮水與泗水,指徐州與揚州江北地區(qū) 。因此嚴格意義上說,汝南與淮泗無關 。
雖然史家常常將呂蒙(豫州汝南)、甘寧(益州巴郡)、薛綜(豫州沛國)、滕胤(青州北海)等人歸入淮泗集團,但他們更合理的身份劃分 , 應該是流寓士人 。
實際就史料所載,汝南士人的政治立?。?比一般的淮泗士人更加保守封閉,這一點不能不引起注意 。
以下談一談東吳政權中,汝南士人的封閉性 。
呂蒙是流寓士人,家境又“孤貧”,因此十五歲便跟隨姐夫鄧當從戎征戰(zhàn) 。
呂蒙字子明,汝南富陂人也 。少南渡 , 依姊夫鄧當……年十五六,竊隨(鄧)當擊賊 。--《吳書 呂蒙傳》
(呂)蒙曰:“貧賤難可居 , 脫誤有功,富貴可致 。”--《吳書 呂蒙傳》
從婚姻關系上 , 可以大致推斷出鄧當?shù)募?。
東漢時代,跨地域通婚的情況并不多見 。無論士人還是庶民,通婚對象大多選擇“鄉(xiāng)里” 。
舉例而論,曹魏郭皇后,便譴責娘家人與外鄉(xiāng)人通婚,還要求“親戚嫁娶,自當與鄉(xiāng)里門戶匹敵者” 。
(郭)后外親劉斐,與他國為婚 。(郭)后聞之 , 敕曰:“諸親戚嫁娶 , 自當與鄉(xiāng)里門戶匹敵者,不得因勢強與他方人婚也 。”--《魏書 文德皇后傳》
郭皇后令外親“不得因勢強與他方人婚”
依此而論,鄧當無疑也出身豫州汝南 。
鄧當與呂蒙既然是汝南人 , 他們麾下自然充斥著汝南同鄉(xiāng) 。呂蒙在軍中為小吏時,曾因瑣事殺害同僚,東窗事發(fā)后,呂蒙逃入“邑子”鄭長家中避難 。
(呂)蒙大怒 , 引刀殺吏,出走,逃邑子鄭長家 。--《吳書 呂蒙傳》
鄭長既然是呂蒙的“邑子”(即同鄉(xiāng)),可知也是汝南人 。呂蒙自首時,又得到校尉袁雄的美言,因此得免一死 。
(呂蒙)出,因校尉袁雄自首,承間為言 。(孫)策召見奇之,引置左右 。--《吳書 呂蒙傳》
袁雄的籍貫,史籍無載 。不過他既然肯為呂蒙說好話 , 很有可能也是汝南人 。東漢末期,以“汝南袁氏”和“陳郡袁氏”最為昌盛 , 照此而論 , 袁雄大概率也是呂蒙的“鄉(xiāng)里” 。
成當、宋定、徐顧三人與呂蒙的駐防區(qū)緊鄰,他們死后,孫權想把他們的部曲統(tǒng)一劃撥給呂蒙,但呂蒙卻拒絕美意,反而請求讓三將的宗族子弟繼承部曲 。這一點比較值得注意 。
時(呂)蒙與成當、宋定、徐顧屯次比近,三將死,子弟幼弱 , (孫)權悉以兵并蒙 。(呂)蒙固辭,陳啟顧等皆勤勞國事 , 子弟雖?。?不可廢也 。--《吳書 呂蒙傳》
呂蒙年輕時,氣量并不廣闊(擅殺軍吏),對兵權也十分看重 。比如呂蒙剛剛接手姐夫鄧當?shù)牟壳鷷r,因為懼怕軍中裁員,竟然賒賬去給麾下部曲置辦絳紅戎服,以求獲得孫權賞識 。
(孫)權統(tǒng)事,料諸小將兵少而用薄者,欲并合之 。(呂)蒙陰賒貰 , 為兵作絳衣行縢 。及簡日 , 陳列赫然,兵人練習 , (孫)權見之大悅,增其兵 。--《吳書 呂蒙傳》
照此論之 , 呂蒙對軍權的重視程度極高 。他拒絕兼并成當、宋定、徐顧的部曲 , 很有可能是因為三人與自己為汝南同鄉(xiāng),因此互相提攜照顧 。
呂蒙對汝南人士的提攜重用,貫穿了他的一生 。直到建安二十四年(219)奇襲荊州時,他的麾下依然充斥著汝南老鄉(xiāng) 。
驅(qū)逐關羽,奪占江陵之后 , 呂蒙為了強調(diào)軍紀 , 殺了一個“擅取民笠”的小軍吏,以儆效尤 。不出意外 , 這個被殺雞儆猴的小軍吏,亦是汝南人 。
(呂蒙)麾下士,是汝南人,取民家一笠 , 以覆官鎧,官鎧雖公 , (呂)蒙猶以為犯軍令 , 不可以鄉(xiāng)里故而廢法,遂垂涕斬之 。--《吳書 呂蒙傳》

呂蒙入荊州 , 殺汝南小吏,以儆效尤
呂蒙從戎時 , 年僅十五,襲取荊州時,已經(jīng)年過四旬 。以此推之,呂蒙二十余年的戎馬生涯中,身邊一直充斥著汝南人 。其封閉保守 , 可見一斑 。
周瑜是廬江人,魯肅是臨淮人,但他們掌權時,也未曾聽聞特別重鄉(xiāng)邑人士 。相較而論,呂蒙的地域封閉性,是遠勝于兩位前任都督的 。
② 呂蒙與魯肅的關系問題
呂蒙與魯肅的關系,經(jīng)歷了從“不睦”至“友善”的變遷 。它反映出張昭與周瑜爭權的歷史背景 。
【呂蒙的政治立場都經(jīng)歷了哪些變遷呢?】《呂蒙傳》中 , 對呂蒙與魯肅的關系 , 記載為“結友而別” 。
(魯肅)遂拜(呂)蒙母,結友而別 。--《吳書 呂蒙傳》
《江表傳》則更加露骨 , 稱呂、魯二人以兄弟相稱 , 親密無間 。
(魯)肅拊(呂)蒙背曰:“吾謂大弟(指呂蒙)但有武略耳……”(呂)蒙曰:“士別三日,即更刮目相待 。大兄(指魯肅)今論,何一稱穰侯乎!”--《江表傳》
雖然呂蒙與魯肅確實締結了良好的交情,不過二人的早年關系,卻并不和睦 。
從記載上看,呂蒙最初的政治靠山是張昭;而張昭是周瑜的政敵 。在此背景下 , 呂蒙與魯肅的關系 , 其實是張昭與周瑜關系的一種另類映射 。
鄧當去世時 , 呂蒙是依靠張昭的推薦 , 才得以接手姐夫的部曲 。因此,張、呂二人的關系可以視作“恩主”與“受舉人” 。
鄧當死 , 張昭薦(呂)蒙代(鄧)當,拜別部司馬 。--《吳書 呂蒙傳》
張昭拉攏呂蒙,是特別反常的事情 。這需要著重分析 。
張昭本人出身徐州彭城,屬于淮泗集團的元老 。從籍貫上看 , 張昭與呂蒙并無瓜葛 。
張昭字子布,彭城人也 。--《吳書 張昭傳》
從學術背景上看,張昭出身經(jīng)學世家,比較輕視武夫 。他的侄子張奮曾經(jīng)想棄筆從戎 , 結果被張昭罵辱,認為投身軍旅是“自降身價”的行為 。
(張昭)少好學,善隸書 , 從白侯子安受《左氏春秋》,博覽眾書 。--《吳書 張昭傳》
(張)昭弟子(張)奮年二十,造作攻城大攻車,為步騭所薦 。昭不愿曰:“汝年尚少,何為自委于軍旅乎?”--《吳書 張昭傳》
張昭鄙視行伍之人,與呂蒙又無同鄉(xiāng)之親,因此他舉薦“外鄉(xiāng)文盲”呂蒙 , 便顯得特別不合情理 。
從時代背景看,這應該與彼時東吳的派系之爭有關 。
張昭與周瑜,是孫策死后的托孤重臣 。張昭為長史,主內(nèi)事;周瑜“將兵奔喪”,以武官身份留守吳郡,與張昭分庭抗禮 。
(孫)策薨,(孫)權統(tǒng)事 。(周)瑜將兵赴喪,遂留吳,以中護軍與長史張昭共掌眾事 。--《吳書 周瑜傳》
周瑜將兵奔喪,與張昭共掌眾事
事實上,周瑜與張昭為代表的鷹、鴿兩派,在東吳的路線問題上一貫存在很大分歧 。張昭主張“緩步西歸” , 周瑜則主張“南面稱孤”,政見不合是顯而易見的 。
(孫)策謂(張)昭曰:“……正復不克捷,緩步西歸(隱喻投降曹操),亦無所慮 。”--《吳歷》
(周)瑜曰:“質(zhì)一入,不得不與曹氏相首尾……極不過一侯?。痛郵噯? ,車數(shù)乘 , 馬數(shù)匹,豈與南面稱孤同哉!”--《江表傳》
建安七年(202),曹操曾下書逼孫權送任子(即人質(zhì)),張昭主張同意,周瑜則極力反對 。最終孫權采納了周瑜的意見,這也是張昭失寵的開始 。
建安七年,(曹操)下書責(孫)權質(zhì)任子 。權召群臣會議,張昭、秦松等猶豫不能決,權意不欲遣質(zhì),乃獨將(周)瑜詣母前定議 。--《江表傳》
按《呂蒙傳》的行文順序 , 可知鄧當死時,應是孫策執(zhí)政末期 , 孫權繼位初期 。
張昭薦(呂)蒙代(鄧)當,拜別部司馬 。(孫)權統(tǒng)事 。--《吳書 呂蒙傳》
孫策死于建安五年(200) 。彼時的張昭 , 恰好處在“周瑜將兵奔喪”的背景下 。因此呂蒙被張昭拉攏,可以視作張昭的自固需要 。
如此一來 , 呂蒙與魯肅,實際各自成為張昭、周瑜的代言人 。
呂蒙受張昭舉薦,魯肅受周瑜舉薦 , 這是人所共知的事情 。因此呂蒙與魯肅的政見屢屢相悖 。例證非一 。
以對待關羽的態(tài)度為例 。魯肅主張和睦相處,呂蒙則陰謀畫策,襲擊荊州 。魯肅主張“借南郡于劉備 , 多曹操之敵”,呂蒙則主張“自取荊州,何憂于曹操,何賴于關羽” 。
后(劉)備詣京見(孫)權,求都督荊州,惟(魯)肅勸(孫)權借之 , 共拒曹公 。--《吳書 魯肅傳》
(呂)蒙為國家前據(jù)襄陽,如此,何憂于(曹)操,何賴于(關)羽?--《吳書 呂蒙傳》
呂蒙與魯肅的政見牴牾,甚至影響到了呂蒙的同鄉(xiāng)呂范 。
劉備曾至京口,向?qū)O權求借南郡 。魯肅主張出借 , 呂范則主張扣留劉備為人質(zhì) 。
呂范勸(孫權)留(劉)備,(魯)肅曰:“不可……”--《漢晉春秋》
呂范是呂蒙的汝南同鄉(xiāng),呂蒙字子明 , 呂范字子衡,二人很可能存在親屬關系 。在荊州問題上的意見,呂范與呂蒙完全一致,與魯肅則完全相反 。
呂蒙字子明,汝南富陂人也 。--《吳書 呂蒙傳》
呂范字子衡,汝南細陽人也 。--《吳書 呂范傳》
魯肅繼任都督之后(210),曾途經(jīng)呂蒙的駐防區(qū) , 結果他連面子活兒都不愿意做,想不聲不響地溜過去;是在別人的勸說下,才不得已前去拜會呂蒙 。
魯肅代周瑜,當之陸口 , 過(呂)蒙屯下 。(魯)肅意尚輕(呂)蒙,或說肅曰:“呂將軍功名日顯,不可以故意待也,君宜顧之 。”(魯肅)遂往詣(呂)蒙 。--《吳書 呂蒙傳》
《呂蒙傳》對此記載為“肅意尚輕蒙” 。“尚”表示依然 , 即魯肅之前便與呂蒙關系不睦 。

魯肅之意 , 尚輕呂蒙
可見在周瑜死前(210),呂蒙與魯肅并無朋友關系,甚至彼此輕慢,違戾不和 。
另外需要注意的一點,是周瑜臨死,曾上表舉薦魯肅代職;但魯肅臨死 , 卻未曾上表舉薦呂蒙代職 。呂蒙被擢拔為都督,應該是出自孫權的意見 。
周瑜病困 , 上疏曰:“……魯肅智略足任 , 乞以代瑜 。瑜隕踣之日,所懷盡矣 。”--《吳書 魯肅傳》
魯肅卒,(呂)蒙西屯陸口,肅軍人馬萬馀盡以屬蒙 。--《吳書 魯肅傳》
側(cè)面也可以看出 , 魯肅與呂蒙,雖然在后期友善相處,其實更多是戮力于國事,二人的私交未必有多好 。
類比的話 , 大約相當于諸葛亮與法正的關系,即“雖好尚不同,以公義相取” 。
諸葛亮與(法)正 , 雖好尚不同,以公義相取 。--《蜀書 法正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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